清晨的鸟鸣与老王的执念

我们这个小区， 与其说是居民区，倒不如说是个大型的“百鸟园”。每天天还没亮透，第一缕晨曦还没来得及爬上六楼的窗台，楼下花园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。这热闹不是广场舞大妈们的音响声， 也不是早起买菜大爷的讨价还价声，而是一声声清脆、婉转、穿透力极强的鸟鸣那个。在这些声音里住在一单元的老王绝对是“领唱”，说起来...。

希望大家... 老王今年六十有五， 退休前是个中学语文老师，平日里戴个金丝边眼镜，文质彬彬的，可一旦提起了鸟笼子，那股子痴迷劲儿，简直比年轻人追星还厉害。他养的不是什么名贵的鹦鹉，也不是娇气的金丝雀，而是咱们贵州人最熟悉的——画眉鸟。而且，老王有个心结，他总念叨着要弄一只正宗的“凯里画眉鸟”。

“小陈啊， 你不懂，”老王一边给他的那只“黑将军”喂水，一边跟我唠叨，“现在的鸟市乱得很，说是凯里鸟，其实大都是广西那边抓来的，或者是本地人随便孵出来的。真正的凯里画眉鸟， 那得是咱们凯里周边山里头出来的，那叫声，那身段，那股子‘斗性’，才是地道的贵州味儿。”，也是醉了...

我其实一直不太明白，同样是画眉鸟，怎么还分出个三六九等，甚至还要讲究个“籍贯”。但在老王眼里这不仅仅是养鸟，这是一种文化，一种传承。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：“贵州是鸟语之乡，最美不过凯里鸟。”为了这只传说中的鸟，老王可是没少折腾。

二商场鸟山的传说

上周末， 老王神神秘秘地敲开我的门，手里提着两个刚洗得干干净净的鸟笼， 体验感拉满。 脸上挂着一种要去寻宝的兴奋表情。“小陈，今天星期天跟我去个地方。”

“去哪？爬山？”我问道。

“去二商场，鸟山！”老王推了推眼镜， 语气里透着一股神圣感，“那里才是凯里画眉鸟的‘百科全书’，你要想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凯里画眉鸟，想知道去哪交流，就得去那儿。”

我对凯里的地理不算太熟，跟着老王七拐八拐，终于来到了他口中的“二商场”。这里并不是什么风景名胜，而是一个充满了生活气息的老城区集市。 拉倒吧... 但越往里走，那种特有的声音就越清晰——不是汽车的喇叭声，而是成百上千只鸟儿一边鸣叫的交响乐。

老王告诉我，这个市场并非每天都有，多数时候是在星期天赶场时才有。对于爱鸟的人这就是他们的“圣地”。这里被老一辈的人称为“鸟山”。虽然名字里有个“山”字， 其实就是一片稍微开阔点的空地和周边的几条老街，但在这里交易的画眉鸟数量之多，品种之杂，确实像是一座鸟的大山。

戳到痛处了。 一走进这片区域，我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。街道两旁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鸟笼。有的笼子上盖着蓝布， 那是还没“开叫”或者怕惊了的生鸟；有的笼子敞开着，里面的鸟儿昂首挺胸，正对着周围的同类示威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泥土、饲料、鸟粪和某种说不清的草木清香。

“看，那只怎么样？”老王指着一个角落里的笼子，压低声音说道。

我凑过去一看， 那只鸟个头不大，羽毛也不是特别鲜亮，甚至有点灰扑扑的，但它的眼睛特别亮， 研究研究。 眼神里透着一股凶劲儿，站在栖木上，一动不动地盯着过往的人群。

“这是正宗的凯里鸟吗？”我问。

老王摇了摇头，叹了口气：“现在难咯。你看那个卖家，在那吹得天花乱坠，说什么‘凯里极品’，‘排笼货’。我告诉你，别动不动就什么贵州凯里极品鸟，我也是凯里人，我可以明确地讲， 当冤大头了。 凯里鸟也没有那么多极品。现在市面上，很多都是福建、广西运过来的。广西的鸟也有好鸟，这我不否认，但你要是想花小价钱买个大极品，那多半是交智商税。”

鸟市里的江湖

我们在市场里穿梭， 老王明摆着是个熟客，一路上不停地跟人打招呼。这里的交流方式很特别，不像是在做生意，倒像是在切磋武艺，归根结底。。

“哟，老张，今天又收了什么好货？”老王停在一个摊位前。

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，正蹲在地上给一只鸟喂虫子。他抬起头，看了老王一眼，嘿嘿一笑：“哪有什么好货，都是些‘堂口’鸟， 佛系。 也就是给新手练练手的。你要是想找那种‘打雀’，还得往里走，不过我看今天也没什么正经东西。”

划水。 我注意到，摊位旁边不仅卖鸟，还有配套的饲料、笼具，甚至还有卖活虫子的。一个个小盒子里装着面包虫、蚂蚱，买鸟的人挑得仔细，买虫子的人也不含糊。

说白了就是... “现在的鸟啊，很多都是捕鸟人在鸟窝内抓来的幼体饲养。”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大爷插嘴道，“这种鸟虽然能养熟，甚至像鹩哥那样跟人亲近，但是那种野性就差了点意思。咱们玩画眉，玩的不就是那股子野劲儿吗？”

老王点了点头，深以为然。他指着一只正在梳理羽毛的画眉对我说：“你看那只，眉子白，眼水透，身法紧凑，这才是有点样子的。不过这鸟是不是凯里的，还得听叫声。凯里的鸟，叫声多变，有‘大唱’、‘小唱’，节奏感强，不像有些外地的鸟，只会傻叫。”，别犹豫...

我们在市场里转悠了两个多小时老王看了几十只鸟，却始终没有下手。不是嫌价格太高，就是嫌鸟的“底子”不好。期间，我还看到有人拿着手机在拍视频，说是要发到网上去让人鉴定。

“现在的人啊， 买鸟之前先上网搜，什么‘凯里画眉鸟销售店’，什么‘青竹’、‘养得乐’，看着是挺方便， 开倒车。 确实我在手机上搜过关于凯里画眉鸟的信息五花八门。有的说凯里有个专门的销售店， 号称有上千只鸟供选择，还说是干批发的；有的贴吧里大家为了“哪里买贵州凯里画眉鸟”争得面红耳赤。有人说全是假的， 只有去云南才能买到真货；也有人留下了 层次低了。 但在老王看来 这些所谓的“线上交流”，都比不上星期天在这个二商场鸟山里大家面对面地聊几句来得实在。这里没有删减的评论，没有匿名的攻击，只有一群真正爱鸟的人，在交流着哪家的饲料好，哪只鸟的起性快。 饲料里的秘密 逛累了 我和老王找了个路边的小摊坐下买了两碗酸汤粉休息。这时候，旁边几个鸟友也凑了过来大家的话题自只是然地转到了怎么养鸟上。 “老王，你那鸟最近毛色有点暗啊，是不是饲料没跟上？”一个背着双手的大爷问道。 老王叹了口气：“是啊，这不正赶上换羽期嘛。这鸟最难伺候的时候就是现在。我正愁呢，不知道这配方怎么调才好。” 提到饲料，那个大爷立马来了精神，眼睛都亮了：“换羽期啊，那可得讲究！这就像女人坐月子一样，营养得跟上。我跟你讲个配方， 这可是我养了三十多年鸟出来的心得，虽然我水平不怎么样，但是喜欢做实验，又比较擅长‘不耻下问’，所以在选鸟等方面没什么心得，但在鸟食方面倒还积累了一定的经验。” 我和老王都竖起了耳朵，生怕漏听了一个字。 大爷清了清嗓子， 像是在背诵什么武林秘籍：“换羽期画眉的饲料，应是在主食中增加蛋白质与脂肪的含量。你记一下啊，配方比例是：玉米粉45%、蛋黄粉25%、蚂蚱粉15%、鱼粉15%。再说一个，还得加一些黄豆粉和钙片以及酵母片。” “这么复杂？”我惊讶道，“还要加钙片和酵母片？” “那当然！”大爷瞪了我一眼，“这样才能有助于换羽换好换成功！你想想，鸟换一身毛，那得消耗多少体力？光喂点小米玉米哪够？这蛋黄粉补气，蚂蚱粉和鱼粉补蛋白质，那是为了让新长出来的羽毛有光泽，硬朗。钙片是防止骨质疏松，酵母片是帮助消化的。这一套下来鸟才能顺顺利利地脱胎换骨。” 老王听得连连点头，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，一笔一划地记了下来。“难怪我家那只最近老是啄羽毛，看来是缺了油水。回去我就按这个方子给它配。” 周围的人也纷纷附和，有的说这个方子好，有的说还得加点绿豆去火。大家你一言我一语，讨论得热火朝天。在这一刻，我觉得这里不仅仅是一个交易市场，更像是一个开放式的大学。在这里没有所谓的“百科全书”，大家口口相传的经验，就是最宝贵的知识。 真假凯里鸟的博弈 吃完粉，我们准备往回走。路过一个比较偏僻的角落时我看到一个年轻人正蹲在地上，面前放着几个非常精致的鸟笼。笼子里的鸟看起来确实比刚才看到的那些都要精神，羽毛油光水滑，眼神犀利。 “老板，这鸟怎么卖？”老王忍不住停下了脚步。 年轻人抬起头，看了看老王手里的笼子，慢条斯理地说：“不贵，这只八百，那只一千二。都是正宗的凯里山里抓的，‘堂口’货，绝对能打。” 老王走近了仔细端详那只标价一千二的鸟。他伸出手指，在笼子边轻轻弹了一下。那鸟猛地一惊，瞬间炸毛，发出一声急促的叫声，然后狠狠地撞向笼条。 “好性子！”老王忍不住赞叹了一声， 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，“不过老板，你这鸟嘴壳子有点太嫩了看着不像老毛，倒像是窝雏养大的吧？” 年轻人脸色微微一变，随即笑道：“老师傅好眼力。这确实是窝雏，但是是纯种的凯里窝雏。窝雏怎么了？窝雏养熟了跟人亲，而且只要喂养得当，一样能斗。” 老王摇了摇头，转身就走。走了几步， 他才低声对我说：“购买捕鸟人在鸟窝内抓来的幼体饲养，虽然会像鹩哥那样跟人亲近，但是咱们玩画眉，讲究的就是一个‘野’字。窝雏养出来的鸟，骨子里缺了那股狠劲，真要上了斗场，肯定吃亏。而且，这年轻人说是凯里鸟，谁知道是不是从广西那边贩过来的苗子，在这儿养几天就冒充本地货。” “那怎么分辨呢？”我问。 “难啊，”老王感叹道，“现在科技发达了运输也方便。你是哪里的咯？怎么能把鸟运过来啊？以前交通不便，鸟出不了山，那才是真正的产地鸟。现在广西的鸟早上抓，晚上就能到凯里。所以别迷信什么‘凯里画眉鸟销售店’，也别迷信那些打着‘极品’旗号的广告。真正的行家，看的是鸟的本身，而不是看它的身份证。” 我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的一个帖子，有人问：“什么叫凯里画眉鸟？”底下的回答五花八门。有的说是一个地区出的画眉，有的说是一种特定的体型。还有人说不管哪里的鸟，就这只鸟的品相，估计没人爱。这话虽然刻薄，但也道出了几分真相——在真正的玩家眼里产地只是个参考，品相才是硬道理。 邻里间的鸟语茶香 从二商场回来 老王虽然没有买到心仪的“极品”，但心情似乎不错。也许是主要原因是那个换羽期的饲料配方，也许是主要原因是又去那个充满了烟火气的市场里转了一圈。 回到小区，天色已晚。但楼下的小花园里依然聚集着几个鸟友。大家把鸟笼挂在树枝上，保持一定的距离，然后坐在石凳上喝茶聊天。这就是老王所说的“真正的交流”。 “老王，来啦？今天收获如何？”邻居李大爷问道。 “嗨，看了一整天眼都看花了没敢下手。”老王把鸟笼挂好， 从兜里掏出那个记着配方的小本子，“不过学到了点真东西，换羽期的饲料配方，我给你们念念。” 于是 在这个宁静的傍晚，夕阳的余晖洒在鸟笼上，几个老头围坐在一起，讨论着玉米粉、蛋黄粉和蚂蚱粉的比例。那只“黑将军”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，在笼子里跳上跳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啼叫。 我坐在一旁，听着他们的讨论，忽然明白了老王之前说的那句话。所谓的“凯里画眉鸟是什么”，其实不仅仅是一个生物学上的定义，或者一个地理上的标签。它更像是一个纽带，连接着像老王这样的人，连接着这个城市的历史和记忆。 人们习惯了在网上搜索答案，习惯了看“百科介绍”，习惯了隔着屏幕交流。但在凯里在二商场的鸟山，在我们小区的小花园里人们依然保留着最原始、最质朴的交流方式。他们用眼睛去看，用耳朵去听，用双手去触摸，用时间去等待一只鸟的换羽、开叫、起性。 老王常说养鸟养心。其实寻找凯里画眉鸟的过程，也就是在寻找一种生活的态度。不管那只鸟是不是真的来自凯里的深山， 只要它能在清晨唤醒你，能在你疲惫的时候给你带来一丝慰藉，能在邻里之间架起一座沟通的桥梁，那它就是最好的鸟。 夜深了鸟儿们安静了下来。我看着老王提着笼子慢慢上楼的背影，心里想，也许明天早上，我还能听到那熟悉的鸟鸣声。那声音里不仅有鸟的歌唱，还有这座城市独有的温度和故事。至于那个“百科介绍在哪交流”的问题， 我想，答案就在这每一个星期天的赶场里就在这每一次邻里间的闲聊中，就在这每一勺精心调配的饲料里，PPT你。。